凡煙小說

☆、山河破碎風飄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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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何晏足足燒了一天一夜。直到第三天清晨,那股懾人的熱度才終於退下來。

顧瑜趴在何晏的床邊,睡得正沈。一天一夜沒合眼,眼看何晏終於退了燒,一個撐不住倒頭就睡。

何晏慢慢睜開了眼睛,正午的陽光刺眼,她瞇著眼睛看了四周半晌,把目光轉向顧瑜,見眼前人頭發亂蓬蓬披著,身上衣服揉出了褶,眼窩下兩圈青黑,整個人不安分的皺著眉。

她發出悠長的嘆息:“我不想,讓你為我這樣。”

“那要我眼睜睜看著你去死?”顧瑜擡起頭看著她,眼中除了焦急還有怒火。

“我死不了。”何晏明顯在強打精神。

顧瑜看著死鴨子嘴硬的何晏,覺得自己氣都氣飽了:“傷得這麽重,還耍嘴皮子工夫!”

“我沒騙你。”

顧瑜覺得,她怎麽也能在何晏的話裏聽出些倔強。這傲氣來得不是時候……不對,這要還不是時候,就沒有是時候的了!面前的何晏可不是什麽歌兒舞女,是鐵骨錚錚的鎮北侯,大將軍!被人這般侮辱,是不是等她恢覆些體力,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匕首紮進自己的喉嚨?嘖嘖,這情況可不妙。山大王說得好,除惡務盡,先奸後殺,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……想到這兒,顧瑜看何晏的眼光充滿了玩味,匕首在手中自如轉個不停。

“你要殺我?”何晏淡淡問。

顧瑜沈默,指間匕首轉得慢了下來。

何晏安靜的閉上眼,陽光灑在她身上,像一尊玉石雕塑。久久沒感覺到金屬貼上皮膚的冰冷,也沒有血肉被劃開的劇痛,她疑惑的睜開眼。

“就說肯定忘了什麽。嗯……你昨天那盒銀針呢?”

“啊?”

“現在僥幸放過我,不是想讓我教你銀針封脈麽?”

顧瑜一怔,這個早就被她拋之度外了好麽。一時也想不到有什麽話可說,尷尬間,她還是把那盒銀針拿了過來。

“從小腹開始,臍下一寸,針長一寸半;臍下三寸,針長兩寸;行針時向斜上方。”

“雙腿膝蓋內側,針長一寸半,直行,入骨。”

“雙臂腋下三寸,針長一寸半,直行,入骨。”

因是人家家傳法門,光是口傳沒用,還要何晏一次一次親手指位置。雙臂還好,顧瑜試到雙腿時,何晏突然克制不住的痙攣——只是一下,然後手下的人強迫自己放松身子,方便她行針。顧瑜便以為只是自己不小心紮偏了,沒當一回事兒。待她看到何晏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時,不禁嚇了一跳。

“怎麽……我下手太重?”

“許是今日精神不好,方才有些恍惚。”何晏甩了甩頭,力圖讓自己清醒。

“那明日再……”

話還沒說完,顧瑜就看到何晏略帶詫異的盯著她。

該不會是以為我學會了這個就要殺你吧……明知道這樣,卻還是一點不藏私的教我,明明位高權重,對自己這條命卻好像一點兒沒放在心上。何晏,你究竟在想什麽呢?

她黑了臉,惡聲惡氣的問何晏:“你想吃什麽?”

何晏笑道:“只要不是昨天那些,哪怕你讓我生吞彘肩都行。”

“行了何大將軍,您有膽當樊噲,我可沒膽做項羽。別的沒有,嘗嘗我親手做的面算了。”

“顧瑜親手做的面麽?”何晏一聽,眉眼間透出掩不住的喜悅。

“何大將軍就不怕我下毒?”顧瑜抱著臂看她。

“不說你現在還沒想殺我,”顧瑜笑道,“你親手做的東西,就算加了□□、鶴頂紅,我也不會推辭。”

“鶴頂紅倒還用不上,”顧瑜已經走到門口,回頭惡劣一笑:“辣椒油怎麽樣?”

顧瑜說得嚇人,哪裏真敢給何晏的面裏加什麽辣椒油。何晏傷成這樣,才剛退了燒,萬一脾胃不調上吐下瀉,估計一時三刻就要魂歸西天,由不得她一再謹慎。最終端到何晏眼前的,不過是一碗青菜旁邊沒半點油花的湯面。

“顧瑜家裏已經拮據成這樣了麽……”何晏像是認真低頭盤算,“上次看到房子也那麽窄,連個練武場都沒有,練劍還要在庭院裏,不怕把那幾棵梨樹砍斷了麽,好歹也長了幾十年。”

“到底要不要?”顧瑜不耐煩的問。

“有勞……”何晏擡擡手,朝著顧瑜苦笑。

顧瑜一副冷冰冰的模樣,真正餵起面來,還算細心體貼。一碗面餵完,她又端起了旁邊的湯,一口一口給何晏灌下去。

“原湯化原食……”

“喲,顧將軍拿我當小孩兒哄呢。”何晏調笑。

顧瑜臉唰一下紅了,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,把幼時母親哄自己喝湯時候的話念了出來。

“睡你的吧!”她收拾了東西就要出去,誰料突然被何晏叫住。

“等等……”

“還有什麽事?”

“那個,人有三急……”

顧瑜覺得頭轟得一下炸開,渾身血液像是都堆到臉上。何晏身有鐐銬必然要她幫忙暫且不說,有鐐銬阻擋穿衣都是個問題,難道要一直讓她裸著身子看自己幫她麽……天哪這都是什麽事!

顧瑜飛速從門外拎來一個馬桶,放到床邊,不知如何是好。

何晏好笑地瞥了她一眼:“成啦,你出去就是。這個,我自己還是做得來的。”

顧瑜逃也似的跑了出去,砰一聲把房門關上。又怕自己聽見聲音何晏尷尬,索性站在房檐下,摘片柳葉吹起了口哨。那哨聲清脆,煞是好聽。

她隔了一刻回屋時,何晏早已原樣躺回床上,一床錦被遮得嚴嚴實實,只探出個頭來問她:“你方才吹的那曲兒挺好玩,叫什麽?”

“風入松。”顧瑜答道,一邊又好奇:“為什麽說好玩?”

何晏老實答道:“幽幽怨怨的,一點兒不像你。古人言,詩言志,歌詠言,聲依詠,律和聲。怎麽看,你也不像是能哼得出這種曲調的人。”

顧瑜啐了一口:“好歹我也是風……教出來的,還能只會個秦王破陣曲不成!”她自知失言,險些說出“風飄絮”三字,反應過來渾身發冷。

“你想說的是風飄絮麽?”何晏一臉輕松地問她,好像出口的是今天要吃什麽那麽簡單。

顧瑜臉色煞白,一只手已經掐在何晏脖子上。她用力極狠,頃刻間何晏脖子上就是一圈青紫。

何晏不反抗,也不躲避,就那樣安靜的看著她,倒叫顧瑜暗暗恐懼起來。

也對,身為陛下寵臣,還常年征戰的鎮北侯,大將軍何晏,知道風飄絮,也不能算什麽稀罕事。不對,不止現在……想著想著,顧瑜臉就一黑。一路奔波,讓她險些忘了昭國軍營中的驚險一幕!會不會,那個獄卒趁亂來稟報的時候,何晏根本就已經知道了?何晏武功高自己良多,未必就不能……既然這樣,她為什麽毫不提防的被自己挾持?何晏,她到底想從自己這裏得到什麽?她在自己住處安歇已逾三日,風飄絮的聯系方式,會不會早被她看了去,現在有沒有人循著自己的信鴿找去?或者,自己的信鴿早被人攔了下來,換成了字體不變,完全不同的內容?而瀾國,瀾國……顧瑜越想越是膽寒。

“你做了什麽?別想騙我,不然,我教你生不如死。”顧瑜臉色轉眼陰郁下來,整個人籠罩著風雨欲來的氣息。

何晏無力的靠在床上,絲毫不動:“我什麽也沒做。”

“這謊話未必編得太假了些,”顧瑜沈聲說,“再好好想想,不遲。”

何晏輕笑,笑容中帶著悲涼:“我不會騙你,顧瑜,我唯獨不會騙你。”

顧瑜冷了臉,隔著被子覆到何晏身上,臉頰直對著何晏的臉:“最後一個機會。你到底知道些什麽?”

“我知道很多……你想知道什麽,我都會說的。這樣也不放心的話,隨便怎樣來審我都行。”何晏身體虛弱,說到最後幾個字,不禁劇烈的咳嗽起來。

顧瑜突然笑了:“現在我不想知道什麽了。”

“現在,我想殺你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顧瑜靜靜地看著手下的人因為呼吸不暢而暈過去,最終沒有反抗一下,收手半晌無言。

何晏啊何晏,我真是看不透你……算了,這不重要。

如果有朝一日我落在你手裏,估計比你現在好不了多少吧。

何晏,我等著,看最後是我殺了你,還是你殺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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